牡丹江地图与周云蓬有关的日子-西湖客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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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周云蓬有关的日子-西湖客栈

“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,当我们说不出来的时候,音乐,牡丹江地图愿你降临。郝璐璐
——周云蓬
01
1970年12月15日,周云蓬出生在沈阳铁西区小五路的一间小平房里。他的父亲叫周丛吉,老家在辽宁营口大石桥。1960年代大饥荒时,跑到沈阳,当了工人。铁西是一片工业区,因为东边有一座铁路桥而得名——在周云蓬的心中,那是一片没落、绝望的土地。
周云蓬出生的一个月前,六百公里之外的大庆,“铁人”王进喜因胃癌去世,他曾在700米深的油井下,用自己身体制伏了井喷,成为那个疯狂年代里的“神话”。
在工厂里,周丛吉车、钳、铣、刨,全能拿得起,被评为八级工。在家里思则凯,他也拥有绝对的权威,比如说,周云蓬在唱歌,周丛吉一回来,吆喝一声,全家都灰溜溜的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每天晚上,他都和同事聚在一起韭菜花炒肉,谈论车床、钢管,抽烟、喝酒,周云蓬和母亲要等他们吃完才能上桌。以至于周云蓬认为:“像所有工人阶级的爸爸一样,让全家人害怕他,是他人生价值的体现。”
当周云蓬开始读泰戈尔的时候,便越来越不喜欢他的父亲、工厂的噪声、冶炼厂的黑烟,以及与之融为一体的生活。飞鸟、夏花、秋叶,这些美好的事物离他如此遥远。他家门口,只有一个下水道,再向前是个臭垃圾箱,紧接着还是个下水道。
9岁那年,视力越来越不好的周云蓬被诊断为青光眼。“爸爸趴在炕头哭,妈妈趴在炕梢哭,爬到爸爸那儿,他说,去你妈妈那儿,爬到妈妈那儿,她说,到你爸爸那儿去。”很多年后,他觉得真实的人生是从这个画面开始的。
此后,周云蓬的整个童年,充满了火车、医院、手术室和酒精棉球的味道。最后一次,妈妈带他去上海看病。很多邻居都到他家,让妈妈帮忙带上海的时髦衣服、泡泡糖、奶油饼干。很多小朋友甚至羡慕他说,他们也想有眼病,那样就可以去上海了。那是1970年代的中国。
在上海,周云蓬彻底失明了。动物园里的大象用鼻子吹口琴,成为他视觉里最后一个印象,也成为他弹琴唱歌的最初动因。他后来说,这是上天的眷顾,让他看了一眼那个年代中国最绚丽的城市:霓虹灯、各种颜色的小轿车、夜航船上的奇幻的灯语。
“那时候我妈想要拉着我去跳黄浦江,我说,要跳你自己去吧,我要回家。”他要活下去,还要健康地活下去。高中以前,周云蓬就读于沈阳盲校。在那个凡事都要树榜样的年代超级浮空城,身残志坚是模范残疾人的勋章,比如张海迪。对残疾的刻意标榜却令周云蓬疑惑:那些被感动的涕泪交流的观众们,谁不在暗自窃喜着自己的健康与幸福呢?他发誓要成为一个正常人。
因为失明的原因,他无法上普通高中。每天下午三点从盲校下课后,他独自一人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到铁西区重点中学三十一中,从五点听到九点。走到教室需要穿过一条长廊,对于正处于青春期的周云蓬来说,那短短的几十秒钟几乎要绷断他自卑敏感的神经。怕撞了人,怕在女孩面前丢脸,“走进那条走廊就像踏入地狱一样。”
15岁那年,周云蓬得到了第一把吉他。二十块钱,百灵牌,学会的第一首歌是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音乐自此走进了他黑暗的生活,带给他相对健康的青春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周云蓬还参加过沈阳街头的碴琴运动。两拨人,轮流弹唱,技不如人者,或请客吃饭,或当场砸琴。一次决战中,他们掷出了一枚重磅炸弹,十几个人各抱一把吉他,站成一排,狂吼:“成,成,成吉思汗,有多少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,他拥有世界最大的国家。”声势太大,一下子就打垮了对方的信心。那时候的周云蓬,已经可以拄着棍子满大街地走,躲汽车过马路,进商店买东西。
和父亲的战争,终于在他16岁那年爆发了。当时周云蓬已经可以上桌喝酒了。一次,亲戚来家,带了一瓶西凤酒,他喝多了,躺在火炕上。内火外火交相辉映,一言不合,和父亲吵了起来。他也有点醉了,拿起拖鞋,照着周云蓬的脑门上一顿痛打。
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加上酒劲儿,周云蓬冲到外屋地,抄起菜刀,就往回冲,一路喊着“我要杀了你”。好几个人拦着,才把他拖出门。
那一年人头肉骨茶面,周云蓬终于一个人面对世界了。他买了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。火车是从佳木斯开来的,没座位,他就坐在车厢连接的地方,想象着将要面临的大城市。他拿出事先买好的啤酒和煮鸡蛋,像大部分的中二少年一样,心中踌躇满志,彷佛世界就是他的哥们儿。
那时候,周云蓬崇拜文化,他先到了天津,又去了首都北京。一下火车,便直奔王府井书店,傍晚去了陶然亭。他从收音机里听了《石评梅传》,特地去祭奠这位遥远的才女。
19岁那年,90年代的入口,周云蓬考上了长春大学特教学院中文系。彼时,他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,偶像是托尔斯泰、泰戈尔。他喜欢去书店,用深沉的嗓音问:请问?有没有《浮士德》?没有?那《战争与和平》呢?为了能够随心所欲地阅读,他用教吉他换取同学们为他读书,单调的大学生活在加缪、尼采、昆德拉、萨特、史铁生们构建的世界里真实地行进。
1994年,周云蓬大学毕业,求职无望,回到了破败的铁西区,几口人拥挤在一起的小平房。父亲为了给他找工作,去给校长送礼。他见到了父亲卑微的一面:面对宛若知识分子的校长,点头哈腰,把装了一千元的信封和酒,塞入他手里。周云蓬没有当成老师,去了一家色拉油厂做了工人。工厂之所以收留他,是因为可以免去一部分税收。
那一年的12月8日,新疆克拉玛依发生大火,死亡的300多人中,绝大多数是孩子。这则发生在严冬里的悲剧,一直郁结在周云蓬的心头,也有了他的那首经典歌。
1995年的一天,沈阳的闹市街头。周云蓬戴着墨镜,略显拘谨得站在街边,怀抱着一把旧吉他。脚边上躺着一张纸,歪歪扭扭地写着艾略特《荒原》里的句子:我听到钥匙转了一下,每个人守着自己的监狱。人们带着疑惑留下些散钱,然后离去。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街头表演。随后,周云蓬揣着父母给的600块钱糖果盒球场,去了北京。
在街头卖艺,在酒吧弹唱,整夜整夜地喝酒,朗诵着号叫,世界也就此波澜壮阔地展开。
02
初来乍到,周云蓬在圆明园的福海边,租下了一间朝北的小房子。月租八十元,房间比他的身体稍大些,能将就着放一张床,床头有个小方桌。白天萨拉迈尼,他就去海淀图书城卖唱,天黑了就背着一卷一卷的毛票回来。
北京是一个“大锅”,煮着众多外地来的艺术爱好者。同一座院子里,住着两个卖唱的、两个画画的、一个写作的,他们都喜欢谈论贫穷的艺术家梵高。其中有一位专演毛主席的演员,总披着件军大衣伫立在福海边指点江山做主席状,有一天他操着湖南话对周云蓬说:“你们搞文艺工作的真不容易呀!”
那段日子是浪漫的。偶尔有北大的姑娘来找他们玩,请不起吃饭,就去福海,向房东借一条船,买两瓶啤酒,泛舟湖上。后来,圆明园画家村的文青越来越多,有厌学的学生,也有初来北京要干一番事业的艺术青年。
然而,一切浪漫总有尽头。第二年,周云蓬存下了1500块钱,买了台“爱华”随身听后还剩下1000块。“一群艺术家挤在一起,有时候离艺术更远了。”于是,他坐上绿皮火车,离开了北京。随后,画家村酒被拆了。他在一篇文章里回想那座乌托邦一般的村庄:“圆明园是80年代这个浪漫时代的遗腹子,它敏感、脆弱、七分幽怨,三分愤怒,终不免薄命早夭。”
周云蓬去了昆明,随后又买了一张到怀化的火车票,逃掉了大半程后,到长沙。混迹于湖南大学堕落街,在株洲的夜总会里卖唱,主持人介绍说:“这是来自北京的金甲壳虫乐队的主唱周云蓬!”
在长沙,周云蓬结识了来自河北的小河。当时的小河还在重金属乐队,“歌词都是年轻人对世界的迷茫,对未来的恐惧,对准哲学的思考”。
民谣歌手与游吟诗人,有时候是同一个人。情动于衷,嗟叹不足,歌之咏之。那时候开始,周云蓬从逐渐变成了候鸟型的歌手和诗人,春天在北方,冬天在南方,山一程,水一程。他说自己是射手座,就是喜欢到处跑,是命。
两年之后,周云蓬结束了第一次长时间游历回到北京,和朋友们创办了民刊《命与门》。那是一本充满宗教情绪的文学刊物,收录了一些地下诗歌,杂志封面黑白分明,有着强烈的宿命感。
周云蓬还曾召集北漂的歌者和艺人汇聚在白石桥的“民谣酒吧”,弹唱读诗,庆贺这本杂志的诞生。那天,一个操着浓郁南方口音的诗人,上台朗诵了周云蓬为海子逝世十周年所作的诗。诗歌的内容,是他去北大参加海子纪念会被拒之门外的经历。如果放在一百年前的北大,这也许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:一个诗人去纪念另一个诗人,会被苛责长发、吉他e速宝,查暂住证、身份证。
03
“走吧,别唱了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地铁里,一个姑娘走过来对周云蓬说。他们就这样认识了。她的身份是农大的女大学生,热爱阅读与写作,他们一起谈论小说、诗歌、哲学,爱情如期而至。
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报道了他们故事,大标题“爱在冬季”,副标题“一个盲人和一个女大学生的爱情故事”。她的妈妈知道了,找律师和他谈判。最终,两人决定分开。
周云蓬去了火车站,买了一张去银川的票,开始第二次游历。火车是43次,北京开往嘉峪关,远而荒凉。在银川的时候,周云蓬住体校,经常用磁卡电话给她打电话,半夜走廊里的公共电话响起,他都会摸出去接,以为是她的电话。
这段经历,最终酿成了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。“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/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/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/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地徘徊。”翟永明说,诗人们梦寐以求的汉语的“音乐性”,周云蓬拨弄吉他,唾手便得。
他从银川去了西藏,带着一个路边裁缝找碎布缝成的帐篷,走了牦牛的道路、大雪山、那曲草原……最后又回到北京。那时候,周云蓬已经搬到了香山。依然是一栋小房子,月租一百五十元。里面大约七八平方米,门外有核桃树、枣树,到了季节,一夜大风,哗啦啦吹落一地的枣子。
香山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,杨沫的《青春之歌》便是在那里写就。当时条件很差,没有自来水,一位村民每天给杨沫挑一担水,收一毛钱,一个月三块钱,正好可以买双鞋。周云蓬的很多诗与歌,也都是在香山上写的。用他的话说,多少年在北京的焦虑,酿成了如痴如醉的文字:
“我的小屋后面是树木丛生的野山坡,坡上有一片墓园,墓园旁摆放着十几个蜂箱。天气好的时候,蜜蜂的嗡嗡声融入阳光,有一种催眠的作用。一个人坐上个把小时,时间缓慢,逐渐凝固,感觉自己成了一只金黄琥珀中的昆虫。还有一只猫和一只狗,每逢我改善生活,它们都会不请自到。锅里的羊排熟了,我摸索着掀开锅盖,锅沿旁左边一只猫头右边一只狗头,都跃跃欲试。它们虽然不爱听摇滚,但我知道它们是又聪明又快乐的生命。”
果子终于开始成熟双桥老太太。2003年独立音乐厂牌摩登天空签下他,并发行了《沉默如谜的呼吸》。据周云蓬说,公司给他5000块钱买断了。唱片到底卖了多少张不得而知,但该听到的人,都听到了。
两年之后,周云蓬自费出版了诗集《春天责备》神捕铁中英,印了1000册。他也结束了路边卖唱的日子,开始在“无名高地”酒吧驻唱。颠沛流离,朝不保夕的生活也算告于段落,他慢慢确认了,可以靠音乐活下去。
后来,这本诗集被翻译到台湾。他去台北演出时,看见它摆在书架上,和胡兰成的书摆在一起。那一次,他还去了金宝山公墓的筠园,邓丽君的墓就在那里,“看上去像香喷喷的化妆盒”林伟华。2006年5月6日,周云蓬和几位民谣歌手做了一个小型演出纪念邓丽君,文案出自周云蓬:
“邓丽君,我们音乐的后娘,我们色情的大姐姐;如果你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,一定会成为若干地下乐队的女主唱。北京的沙尘暴将使你的支气管无比坚韧,北京强悍的摇滚音乐人绝不允许你至死未嫁抱憾终生。”

04
和绝大多数的歌手不同,周云蓬属于晚成的。2007年,摩登天空与他的合约到期了,却并没有提出续约。于是,他找到长期一起演出的小河,一起制作《中国孩子》这张专辑。那一年,他已经37岁了,而克拉玛依大火已经过去了13年。
周云蓬的妹妹当时在北京一所幼儿园教书,她找来了四五个孩子。周云蓬和小河都没有告诉孩子们这首歌讲的是什么,只是让他们和着节拍呀呀学语。后来周云蓬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张CD,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,他说:“等他们长到十五六岁,他们会反刍这个事情。”
专辑录制好后,周云蓬带着它们到“无名高地”演出,对台下观众说,这是我自己做的,新鲜出炉,还热乎着。“当晚卖了18张,大卖啊,高兴坏了。” 那时,“无名高地”是北漂歌手的聚集地,文艺青年罗永浩还没有做锤子手机,每周三必来这里看演出,从海淀农大前往亚运村,风雨无阻北京工美集团。
2007年5月19日,在朋友们的帮助下,周云蓬开始了巡演。路费、食宿自己出,门票跟酒吧分账,七三开。当他唱到上海的时候,现场很轰动,大家熟悉得像听老歌一样,演出竟然成了台上台下的大合唱。周云蓬开玩笑说,在这里才感觉自己快成周杰伦了。
完全不同于上一张的诗意与深沉,《中国孩子》尖锐而直接,“以刺痛人心的高音击中了刺痛人心的现实。”(《南方人物周刊》)一句“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”让他一夕之间成为了“青年领袖”“音乐公民”。直到今天,在许多的采访与演出现场,记者或者听众都会问他,老周,为汶川的孩子或者为红黄蓝的孩子续一段?
最终,这张专辑成为南方周末2007年度音乐致敬的入围作品。介入当代生活,担当风险,获得了现实的荣耀实至名归。
只是周云蓬没有想到,那是他与“无名高地”最后的缘分。5月9号,老板老赵在演出结束后,宣布明天起酒吧将正式歇业。然而,小河、万晓利、周云蓬们欧外网,已经转身成为新民谣的旗手,频繁现身于大大小小的音乐节。
变化中的人,涌动着的潜流总是缺乏被定义的可能。但在当年10月,《南都周刊》发表的一篇名为《北京民谣举起大旗,无限可能刚刚开始》的文章中,作者却敏锐地意识到了民谣正在回潮,“他们的名字甚至出现在主打歌星的名单上,那意味着他们可以拿来做广告卖钱了!”
周云蓬的生活,的确好转了很多。他认识老罗、冯唐、韩寒,经常出现在北京式饭局里。在长时期的混乱、模糊、犹豫不决和摇摆不定之后,命运终于变得清晰。
05
诗与歌承载着周云蓬在人群中漫游,给他带来面包、爱情和酒。
绿妖来采访他的时候,他正住在雍和宫后面的藏经馆街。“那是一个老社区,没有电梯,他住五楼,深夜演出完,他能熟练的摸着楼梯扶手,一层层找到自己的住处。他的窗户上没有窗帘,但挂了一串风铃。往下看得到雍和宫后院,晚上,能听到喇嘛们做晚课的诵经声。”
周云蓬说,“在她找我之前,我头天就梦到一个女人,和她一样声音”,带着几分挑逗和恭维。他的房间没有床,来的人都席地而坐。一台小小的摇头风扇也放在地上,来来回回地吹。采访的时候,周云蓬突然说,你的录音笔不会受影响吧。采访持续了三个月,最后一次见面,周云蓬主动说:“来谈谈爱情吧,怎么能没有爱情呢?”结束之后,绿妖成为了周云蓬的女朋友,同时也是助理月怀一鸡。
绿妖来自于河南的小县城襄城,2001年逃离故乡到北京,做过工人、时尚杂志编辑,也出过书。柴静采访绿妖,问她为什么跟云蓬在一起,她说:“王小波小说里写,一个母亲对女儿说,一辈子很长纨绔法师,要跟一个有趣的人在一起……”
“就为了这个吗?”
“有趣多难啊。”她说。
经过柴静的渲染与传播,这场文艺青年间的爱情,变得轰轰烈烈起来。这也许是他们始料未及的。
2010年,周云蓬推出了第三张专辑《牛羊下山》,名字取自《诗经》。完全有别于《中国孩子》,在这张专辑里,他回归古典的诗性。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”周云蓬唱得别有气度。他说,人不止活在当下,一部分延伸到古代,一部分触及未来。专辑中的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,还意外地获得了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诗歌奖。他在《南方都市报》上的专栏,也顺势诞生了。
他和绿妖已经移居绍兴,在作揖坊租了一栋木楼。窗外,是泊着乌篷船的小河,徐渭的青藤书屋亦离得不远。他们都喜欢这座幽静的小城,一顶乌毡帽、一枝橹,吱吱呀呀地摇着小船过大桥小桥,远处淡淡的青山似乎迎面走来。
他们在绍兴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,携伴旅行、读书,去国外巡演、看戏剧。周云蓬为绿妖的小说《北京小兽》作序,写他们生活中平凡的点滴,写绿妖给他读契诃夫、爱丽丝门罗,一起去桑耶寺旅行。
绍兴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,周云蓬就是这样,他一直害怕自己被砌在一种水泥模式里。2011年冬天,他们又搬去了大理,借住在冯唐的一栋房子里。绿妖曾撰文说,在大理,他们一天里最常发生的对话是这样的:“你那儿还有太阳吗?”“还有,你那儿呢?”“没了,我得挪挪。” 周云蓬说,绿妖不仅是他的爱人,还是拐杖,是手,眼。
屋内阳光满地,屋外的世界,却是山雨欲来。那一年,音乐行业大佬宋柯喊出“唱片已死”。情人节后,33岁的独立音乐人李志导演了一场行为艺术,一把火烧掉自己几大箱的实体专辑。他把烧专辑的过程拍成视频放在网上,并选择了一首齐秦的歌《把梦烧光》作为背景音乐,其中有这样一句歌词:“输得荒凉,死得牵强。”视频画面中,专辑封面上《我爱南京》四个字格外显眼。
在数字音乐崛起的行业巨变中,李志以自己的方式,完成了转身。他无论去哪儿演,宣传与否,粉丝们都会山呼海啸地从地里冒出来。周云蓬说,“李志的火,指向未来,伟大的互联网替我们做主,后来的地下音乐人可以向他学习,不借助主流媒体的抬举,凭借自己的实力,很酷地唱歌,幸福地生活。”
2011年1月24日,周云蓬在左小祖咒的“敦促”下,开通了微博阴阳冤。如今粉丝已有78万,他也悄然成为一个“V”。
生活如琴,过度的松不行,过度的紧也不行,诗人要在入世与出世之间,寻找微妙的平衡。周云蓬在“年终总结”中,不无沮丧地写道:一年到头,演出很多,写歌很少,讲话很多,夯实的思考很少,丧失了诗意——那是安身立命的家,丧失了困惑迷惘怀疑的能力。这样很危险,公共生活喧嚣尘上,私人生活萎缩干瘪。
绿妖在后来接受一本杂志采访时称,去绍兴之后,她遭遇了写作上的“干旱”。在持续四年的“旱灾”中,她模糊觉得,那不是技巧的问题。“似乎有什么东西我还看不清楚。山巅的清风仍未吹上胸膛,我还在荆棘丛中。”
06
2012年,是一个有着末日感的年份。周云蓬暂停了在南都上的专栏。他与绿妖的感情,也戛然而止。
分手的消息最早是在微博上蔓延开的,“七夕夜,也是我的阴历生日。决定好好地庆祝。第一次用榨汁机,泡好了葡萄,一个个扒开拿出里头的籽儿,一个个放进入料孔。忙活十几分钟,榨汁机一分钟榨完,出来一杯果汁,少少的,小小的。一口喝完,咬着嘴唇想了半天,把果渣杯里的葡萄肉也用筷子夹着吃光了。”绿妖发了一条微博,细心的网友发现她已经取消了对周云蓬的关注。
事实上,早在一个月前的7月20日,周云蓬在台湾演出结束后,发了一条微博:“台湾行将结束,见了那么多人,喝了如此多酒,爬了山听了海,拜了好多寺庙,见证了好几场音乐演出,多谢师友照顾,谢谢绿妖一路陪伴,每一步路,每一顿餐,都经她手。”随即绿妖转发并回复:“也多谢你这一路给我这么多好回忆,一起听过的好音乐,读过的好书,还有宜兰山中雨后彩虹,圆满。”分离的感伤溢于言表。
绿妖“绍漂”失败,只身回了北京。2013年年初,周云蓬去了大理,定居在云弄峰脚下的旧州村。院子前院草树摇曳,后有养鱼塘。院子有三层,一楼睡觉,二楼喝茶,三楼录音。他有了新的助理,叫“大方”,人瘦、素颜、利落但并不急躁,说话轻曼准确。
四月时,大理满山的樱花,美不胜收。次年,周云蓬推出了第四张专辑《四月旧州》。这是一张有互联网基因的专辑,和乐童合作完成。不像《中国孩子》的尖锐,也不像《牛羊下山》的诗意,这张专辑是冷而孤僻的,流淌着一种灰灰的肃穆,彷佛向逝去的某个时空的一场献祭。《暗香》的词来自南宋诗人姜夔,《镜中》的词改自已故诗人张枣,《安魂曲》给歌手的亡父,至于《四月挽歌》,是一首祭奠林昭的歌。
周云蓬在大理,过着最简单的生活,早晨起床,山上的空气甜丝丝的,开始散步,然后做早饭,一般是熬粥,上午看书练琴,中午睡一觉,下午看书练琴,晚上去古城看演出,感受红尘的气息。
永远年轻,永远热泪盈眶,永远不听话,是不可能的。在衰老与死亡上,岁月从来不仁。2016年6月,周云蓬在大连导盲犬训练基地突然中风,左半侧身体麻木,被迫回到少年时熟悉的医院魔唤精灵。之后,他戒了烟,戒了酒,连猪肉也戒了。
他瘦了下来,“从170斤的油腻中年男瘦成了130多斤的萧索的中年男”,还剪去了长发。后来,万晓利发布新专辑后,攒了一个饭局,张玮玮提出“养生民谣”,大家一致认为:不能再造了,也造不动了。
2017年,周云蓬又翻过了一座高山。他的首部纯诗集《午夜起来听寂静》出版,精选收入了自1999年至2016年间的诗作。翟永明作序,桑格格写跋,销量仅次于余秀华。周云蓬的文字,智慧如水一样无孔不入,即使与她们在一起,文字功底及社会识见,都丝毫不逊色。
年末的时候,在“新浪时尚”举办的活动上,他与余秀华携手走红地毯,“摇摇晃晃的她加上寻寻觅觅的我,也算是今年诗坛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吧”。
今年8月底,恰是台风天气,周云蓬来杭州巡演。形象已然全变了,整个人如九月的秋天般,萧然、和煦。现场表现无可挑剔,他是容易感染人,也是容易被人感染的歌者。一曲《关山月》唱出的唐音的感觉,有向上飞升之感。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放在最后唱了,唱得淡然,如同穿过白桦林的秋风,从前的深情与绝望都消散了。
人有属于诗歌的年纪,也有属于哲学的年纪。在《春天责备》里,周云蓬“把黑暗的日子拧阿拧,拧出窗台上的一张专辑和一本书”。而今,他是深蓝色丝绒封面的《午夜起来听寂静》:
“我到处走,写诗唱歌,并非想证明什么,只是我喜欢这种生活,喜欢像水一样奔流激荡。我也不是那种爱向命运挑战的人,并不想挖空心思征服它。我和命运是朋友,君子之交淡如水,我们形影相吊又若即若离,命运的事情我管不了,它干它的,我干我的,不过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罢了。”
本文参考、综合:
周云蓬《绿皮火车》
周云蓬《午夜起来听寂静》
周云蓬《春天责备》
钟立风《悲喜交集处》
廖伟棠《反调——音乐集随笔》
绿妖《如果沉默也会唱歌》
记录我们生活的时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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